疑惑。
这便是特里斯坦当下唯一的情绪。
信纸上的字迹属于克莱恩·莫雷蒂毋庸置疑,事实摆在他眼前,可他能将这边缘甚至有些不平整的纸条当作“福根之犬”的一句玩笑吗?
主……“福根之犬”只有一个主人,信纸书写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无法言说的疑惑与震惊中,名为质疑的种子在发芽之前,便死在了枯窘的苗圃中,干瘪褶皱的外壳连蔓延出根络,左右“古代学者”猜想的机会都没有,静悄悄的消失了。
从那一方面来讲,这张纸条肯定来自于主……单膝跪拜的特里斯坦低垂着头,排空了胸膛内最后一点氧气。
他认真收起了纸条,尝试呼吸,用一种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仿佛两片碎石摩擦的沙哑,驱使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打磨。
“我了解了。”
复杂的情绪令他一时忘记了在胸前勾勒赞美手势,“福根之犬”见主人交给的任务顺利完成,晃动着巨大的头颅,短吠呼唤出一股新的灰雾,纵身跳入,与火焰纠缠的黑色身躯瞬间溶解在冰冷。
房间内依旧寂静,号称“诡秘之神”信使的强大灵界生物离开了,却没有一人从地上站起,仍保持着那谦卑至极的礼节。
“出去。”
特里斯坦的声音并不大,在房屋中炸开,轻松压过了窗外的海浪和风的呼啸。
全身和地板亲密接触的阿尔杰冷不丁颤抖,先是一怔,旋即飞速爬起,连连退步,从门口退出并顺手就要关紧房门。
“等一下。”
掌心搭在房门门把上的阿尔杰当即停住了动作,雕塑一般。
他舒缓呼吸吐出的气流从牙齿的缝隙中流出,深色投出的视线小心拨开海草似的杂乱长发,不偏不倚落在伯爵那第四纪古典服饰的第二个领扣上。
特里斯坦后仰上身,掩盖方才下意识的前倾,板着的俊朗脸庞左右盼顾,映在伊芙琳眼里,却只有茫然。
“伊芙,你也先离开。”
失去生命的空洞躯壳全凭生前习惯和灵体之线的支撑行动,听到爱人的命令,伊芙琳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走向了被阿尔杰细心留下半人宽的门缝。
咔哒。
目视着房门关闭,门锁落下,特里斯坦手腕扭转,将房间和对应的灵界环境与他自己锁在了一起,从现实中切割独立了出去。
近乎同时,强绷着精神的特里斯坦再忍不住,思想的宕机抽掉了他双腿的骨头,整个人踉跄向后,哪怕腰部碰到船长室内唯一一张书桌的桌角也未停止,失去平衡,一下摔在了地上。
在他意识到纸条上字迹来源于谁时,冥冥之中,某种原始的冲动便从他的大脑中迸发而出,冲撞着他的记忆,一次次的咆哮,并顺着神经和脊骨一路向下,从疑惑到恐惧,从癫狂到迷茫,病毒般的扩散转瞬即逝,待唯一的亲人和下属离开后,剩余的仅有荒诞。
哈,这确实荒诞。
“福根之犬”不可能认错人,所以克莱恩·莫雷蒂真的是主?
特里斯坦的嘴角撕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充满讽刺意味的现实在他耳膜旁呐喊,一下下的重击使他清晰感受到了脉搏的失控。
命运可真是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想想吧,他都给克莱恩·莫雷蒂说过什么?
他蛊惑克莱恩暂时放弃收回“天灾”的任务,用诡辩混淆帝国利益和个人意志,甚至笃定克莱恩·莫雷蒂毫无对忠诚和荣誉的渴望,诬陷他与第四纪的无信者无异,思想类似异端。
哦,这点好像没错,他的主,徘徊游荡在诸神之间,只与一位交心,其他均不过左右逢源下逢场作戏的演绎的主,确实是一个看清所谓忠诚和荣耀,对信仰置若罔闻的无信者……
一番仓促而又流畅的思想碰撞后,特里斯坦的理智回潮了。
他试图整理表情,撑着背后的墙板,蹒跚着从地上站起。
其实……克莱恩·莫雷蒂未必是主。
“愚者”的特殊摆在规则上,注定了回归后的主哪怕再衰弱,也不会以流失全部神性的形式出现。
克莱恩·莫雷蒂不过序列五,他的晋升速度飞快,对“占卜家”途径的契合性堪称量身定制,可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在第四纪,拥有和他天赋一样,经历相似的非凡者虽然少,却也不是没有,他之所以总引人注目,更多是因为造物主那明显的偏爱。
“福根之犬”称呼他为主人,查拉图对他的暧昧态度,本国方面步步退让的纵容……双腿依然发软的特里斯坦向自己发问。
“所以克莱恩·莫雷蒂不只是神眷者,还是一个培养中的神降容器?”
一向注重礼节的他顾不上方才的短暂失态,发动大脑,拼命回忆起曾在弗里德里希·查拉图办公桌上浏览过的每一份文件。
教皇预言、饱和式神降尝试、二次神降计划、廷根事件、贝克兰德大雾霾、王子遇刺案……一个又一个有克莱恩·莫雷蒂身影出现的大事件从他的脑海中匆匆闪过,又在思维殿堂的尽头叠加,承受探索之光的照耀。
它们犹如独立的纸张,在被相互交叠后,强光照射下显露出错落于不同层数上的模糊轮廓和笔痕。
这些因重要人物“行走”而留下的痕迹渐渐重合,呼应拼凑,全部指向了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