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打得过那玩意?
飓风的规模似乎在削弱,克莱恩扶着权杖,努力撑起上身,试图眺望白色气墙和灵界风光后的血肉之树。
那棵树实在太过巨大了,从出现只过了几分钟,就已经和旁边的山峰一般宏伟,隐约仍在成长。
克莱恩怀疑,如果没有人制止,给予时日,恐怕那棵树的体积和高度,早晚会成为第二个深渊。
虽然他从未见过深渊的真实面貌,也不知道这个联想是从哪来的。
他在看到血肉之树的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罗塞尔在日记里对深渊的描述。
我打不过那家伙……
山穷水尽的克莱恩低下了头,灵性直觉勾勒出他残破的灵魂和同样残破的身体。
他灵体之线的轮廓正变得更为虚幻,和周围已经断掉的丝线变成同一种东西。
陵寝里得到的那些记忆碎片……
如果我真像“诡秘”想要告诉我的,和那不知身份的声音说的一样,和曾经的“周明瑞”一样,登顶过一条序列的顶端,那我根本不用惧怕区区一棵随手种下的树……
我大可以拳打“恶魔”,脚踢污染,轻松结束灾难,成为罗斯德群岛的救世主,心安理得的享受土著的膜拜和赞美……
可我不是……
是,这战争是我发起的,我也和那位“诡秘之神”有着一样的名字,甚至一样的身份,可能一样的灵魂,相同的本质,可我终究不是祂……
相比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我从未拥有过移山填海,创造奇迹的能力,因为我缺少神性,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一年之前还在为了生计和未来努力奔波,城市中随处可见的一个凡人,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在地球上,我从小生活的世界里,我被现实和老板压着,要努力讨好客户,惦记家里老头、老妈的身体健康。
到了这边,我又必须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识破真实身份,送进地下切掉额前叶,变成痴痴傻傻的研究和收容对象。
必须竭尽所能,如履薄冰,在“诡秘”为我安排好的道路上前进,完成祂交给我的任务。
克莱恩很生气,又绝望的发现,大概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气恼。
眼看着飓风随时可能因灵性供应不足解体,血肉之树重新占据上风,把一整座岛变成享用的后花园,他恨不得放下手里的权杖,跑到灰雾上,揪住“诡秘之神”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领子,好好质问那据说和他有着相同名字的家伙。
大家明明是一个人,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我做不到啊……我没有当救世主的能力……罗斯德的解放战争因我而起,是我推动又怎样?
我原以为我只需要当一个推手,剩下的都是你的责任,至少是你座下天使,是大人物们的责任……
可你一声不吭,就把所有麻烦甩给了我一个人,和我恰好在一个地方的几位半神,也没有处理的能力,不能让我去依靠……
如果有神性的是我,我肯定不会这么干,把负担甩给别人,和自私自利的人渣、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我有神性……
如果,我有神性……克莱恩圆睁着双眼,直勾勾地将目光刻在手里的权杖上,看起来颇为骇人。
他脚边跌在泥土里的“受难者”感受到了那正在膨胀的疯狂想法,失去了头颅的人偶挣扎着翻动身体,短小的四肢扒拉着土壤,拼了命想要逃离。
可惜的是,在它的努力得到回报之前,疯癫了的克莱恩已抓住了它。
覆盖着黑色钢铁的手捏着“受难者”的外壳,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克莱恩凝视着手里的封印物,像是在看一件宝物,一剂味道诱人的毒药。
对啊,现在的我做不到,我只要有神性就好了……
失智的妄言在他脑子里循环,讥笑的未知声音停顿了一刻,转瞬又发出畅快淋漓的刺耳笑声。
混乱成为了克莱恩思绪的主色调,此刻的他,仿佛成了血肉之树的同类,比起人类更像怪物。
这个刚爬出舒适圈,脱离温床的懵懂幼体,和亿万年前爬上海岸的第一批鱼类一般,正尝试着学会用刚长出来的脚走路,开拓一条新的活下去的可能。
克莱恩抓着“受难者”,好似拿着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朝白骨权杖猛地砸去。
走到绝路的他不在乎两件封印物的价值,尽可能放松的暴殄天物,发泄地大吼着,一下下,一下下,一下下的把遍体鳞伤的“受难者”砸的更为狼狈。
他边驱动权杖释放那属于“天使”的位格和气息,边寻找“受难者”最大的一条裂痕,去接触跳动在权杖表面的雷霆。
“时天使”阿蒙的所作所为,和祂的战斗,都成了克莱恩此时动作的启发。
封印物并非坚不可摧,被教会非凡者奉为圭臬,误以为封印物即便功能损坏,非凡特性也不会析出的死律,这一谎言已经被克莱恩看破了。
他早就知道可以强行剥离封印物里的特性。
他第一次死亡时,就见识过一次。
“永恒烈阳”的阳炎湮灭了2-105,那副黑框眼镜蒸发了,但藏在其中的“秘偶大师”特性,却遵从聚合定律,溜进他的灵摆,成了新的封印物。
他后来用2-105里的特性,成为了“秘偶大师”,也正是身为天使的查拉图用位格给予了帮助。
这里没有天使,但拥有和天使相同位格的东西,克莱恩相信,只要他豁出去,他也有可能复现摧毁封印物,剥离出特性的现象。
那正是他的目的!
砰!
砰!
砰!
随着一次次毫无节奏的固体碰撞声,“受难者”不停发出哀鸣,凄惨哀求着主人停手。
只是着祈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无生命的封印物和许许多多濒死的生物一样,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是猛烈的一击,咔嚓一下,“受难者”表面的裂痕爆发出道道变换的色彩,崩成了碎片,溅射向四面八方。
舞动轨迹凌乱的光之粒子高速碰撞,快速汇聚成整体,一个半透明的斗篷形状的事物,漂浮在“受难者”的残骸上,镌刻在特性表面的神性纹路静静流淌着光亮,又无比致命的侵入了克莱恩仅存的理智。
如果没有握住“天灾权杖”,克莱恩在看到这“诡法师”特性的一刻,大脑就会完全蒸发,全身血肉塌成烂泥,可能会成为比曾经出现在廷根墓园中的怪物更危险的畸形。
他在赌博。
赌他和“诡秘”之间的特殊关系。
现在,蚀骨的痛苦和搅碎神经的疼痛告诉他,他赌对了。
亦如他那可悲且可笑的命运,他注定不会像寻常非凡者一样,因为晋升而失控,死在仪式和服用魔药上。
他早该明白的,就在他发现自己每一次晋升都异常顺利,每一次消化的进度都远超常人的时候。
克莱恩被疯狂拆得七零八落的情绪莫名恢复了正常,并古怪躁动了起来。
他发现有大量的灵体之线涌入了他的掌中,连接在他的五指末端,正跟随他的意识,扮演着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人生。
类似的感觉,他常常在操纵秘偶时感受过。
抓住那一抹熟悉的感觉,躁动的克莱恩没像平时服用魔药那般,强迫症似的要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冷静状态。
他只是伸出了手,抓住了无主的“诡法师”特性,然后把这份特性按进了灵体化的身体。
霍然间,克莱恩感到他的精神和血肉在同步崩溃,被分割成了无数细小的部分,他的情绪,他人格的侧面,分裂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冷漠、傲慢、残忍、温柔、谦卑、热情……周明瑞、克莱恩·莫雷蒂、夏洛克·莫里亚蒂、格尔曼·斯帕罗,一个个不同的他彼此警觉审视着曾经的“同胞”,谁也不希望成为先被同化的那一个。
似乎是缺少了仪式的辅助,又可能是直接吞服的办法无法让一个中序列立刻蜕变成拥有神性的不完整神话生物,克莱恩割裂、矛盾的状态暂时成了常态。
他拥有了神性,也拥有了半神的能力,身体发生诡异的变化,和许许多多的半神一样,可以选择展现神性纹路。
现在的他,是半神,又不是半神。
一条又一条虚幻的黑色丝线浮现在克莱恩四周,搅合怀抱在一起,形成了粘腻湿滑的触手。
现在的克莱恩,比起所谓的半神,更像是“福根之犬”一般的特殊灵界生物。
他的精神世界里,几个较为具有特点,相对强大的人格和情绪代表对立着,共同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充当傲慢的古老身影和做休闲打扮的周明瑞彼此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代替其他弱势的同类,向身体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黑色甲胄上覆盖了一层虚幻薄纱般斗篷的人影,轻松举起权杖,一条条触手紧忙攀附上来,包裹着权杖的其他部分,以比以往都要精准的手法,扩散了飓风的范围。
他没有先对抗步步紧逼的血肉之树,而是看向了侧方,目视着破空飞来,捧着一轮圆月状心脏的小虫子,移动权杖,使尖端瞄准了那一身影。
狂暴的气流奔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