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斯坦摩挲着下巴,用堪称冷淡的目光打量颓唐的风暴大主教,风衣宽大的袖口微微一扫,甩出了他藏在袖口内隐秘空间里的某道身影。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头发深蓝粗壮的中年男子穿着风暴教士袍。
“海王”亚恩·考特曼如生前一般,板着脸站稳脚步,扫了眼摩森,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没有理会同僚的错愕表情,朝着在场的天使和他的主人欠了欠身,仆人一样。
“说实话,我原本在想,要不要把亚恩·考特曼交出去,也算给V先生,给克莱恩·莫雷蒂一个交代。”
“殖民者的惨状,总能堵上罗斯德土著的嘴,也算给克莱恩·莫雷蒂帮了个忙。”
“这样在以后我尝试争取晋升天使时,他说不定会替我说两句好话。”
特里斯坦的手掌舒张又握紧,勾动着无形的灵体之线,把曾经不可一世的“海王”当作一件廉价的玩具把玩。
他操纵亚恩·考特曼活着又死去的身体,对摩森说道。
“体面……你至少还有选择。”
“殖民政府总督的人头,勉强也能交代。”
如坠冰窟一般的死寂。
哪怕是“福根之犬”,都嗅到了摩森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并非产生了恐惧一类的情绪,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从最开始,这些特伦索斯特人的思维模式,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
特伦索斯特的天使和半神,思考上更偏向于凡人政客,却又多了几分凡人政客难以拥有的,为了大义和信仰孤注一掷的疯癫。
他们一旦认定了某个决定,便不会考虑后果,就像现在,他们堂而皇之地把脚踩在风暴教会和鲁恩王国的脸面上,践踏敌人的尊严,而不顾及“暴君”和王室之后的怒火。
傲慢……
只有傲慢能囊括特伦索斯特人的思维和举动,那位自称造物主的堕落邪神的信徒,全都是疯子。
这些人不是崇尚礼节和荣誉的骑士,体面在他们嘴里扭曲了含义,人类之所以被称为文明种族的矜持和互留底线,也不存在了。
哪怕在堕落的第四纪,贵族们都不会如此撕破脸面,至少不会让敌人在平民面前失态。
什么时候,土著也可以和教会、王国相提并论了?
“你们,可以杀了我……”摩森放弃了本就不该存在的幻想。
他浑浊的眼睛里冒着血丝,狰狞的像个野兽。
“你们杀了我!”
“你们可以割走我的头颅,但也别忘了,我的主,我的同胞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我们会……”
风刃轻轻划过摩森的脖颈,亚恩·考特曼在对风的掌控上的造诣,远超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的摩森。
特里斯坦目视着死不瞑目的大主教首级,只觉得无聊。
他索性不再去看,而是趁着埃德蒙还没离开,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克莱恩·莫雷蒂的身体该怎么处理?”
“他和‘天灾’去哪了?”
“息一会儿,我来的时候就见他状态不太好。”
“有老师的权杖在,倒不至于还要你我考虑他的安全问题,即使是‘暴君’,也没工夫转移注意,满大海的给我们添堵,需要处理麻烦的只有我们。”
“看看周围,他可真给我们留下了个烂摊子。”
是啊,烂摊子……特里斯坦不禁头痛。
蓝山岛几乎被一分为二,拜亚姆还囤积着不少危险的污染,等待半神和特殊封印物挨个处理,很长一段时间,罗斯德群岛都难以恢复到战前水平。
“慷慨之城”已经成了过往残影,留给他的只有破败。
……
我是谁?
滚滚灰雾包裹着最上首,大量的青黑被强制剥离,象征堕落的灵性锚点协助灰雾殿堂的主人,对抗着更古老的意志。
祂们先驱逐了“欲望母树”的污染,又解决了大部分直接来自源堡本身的,然后克莱恩才能收敛破碎的人格和情感,整理思绪,去回答困扰他的问题。
我是周明瑞。
灵体恢复如初的克莱恩睁开了眼,环顾一周,没能找到他期待地“诡秘之神”的身影。
对于“诡法师”的能力,他已有了初步的了解和掌握。
他很确信,自己已经成为半神了。
看来我还是没有死……克莱恩叹了口气,离开座位,在灰雾上闲逛。
不知道这次“诡秘”会过多长时间再放我下去,又会给我什么任务……
他的视线在灰雾深处游移,突然停在了雾气较为浓郁的一处,猛然想起几乎要被他遗忘的一次“探险”。
之前他在灰雾里,好像发现了阶梯一样的东西。
等待过去后,不出他所料,果然有六节巨人所属般的阶梯,整齐排列着。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尽头,纵身一跃,踩着灰雾形成的云朵,眼前豁然开朗。
由诸多层叠光团和合抱扭曲虫豸组成的,门一般青黑造物,矗立在他眼前。
一条条受黑色丝线禁锢的“蚕茧”随着克莱恩愈发不平静的心跳飘动。
他们有黄肤,有白人,有黑种,有的衣着靓丽,有的五官漂亮,有的好似已经作古的国家后裔,不是栩栩如生的雕像,而是切切实实活着的人。
他们闭着眼,面对着克莱恩,历史和当下于现实重叠。
恍惚中,克莱恩仿佛看到有三个身影不分先后的冲破了束缚他们的樊笼,两男一女,分别在不属于他们的时代演绎了堪称奇迹的不凡人生。
那其中男性的两张面孔不同模糊的女性,他再熟悉不过。
是周明瑞,还有黄涛。
……
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克莱恩机械地转过身去。
摘下了眼镜,变得瘦削、冷漠的周明瑞正站在他身下的几个台阶上,一脸淡然地仰望着他。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