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新皇(2 / 2)

祂冷冷对视着屈从萨林格尔的伥鬼,似人似蛇的竖瞳微微发抖。

“你夺走了我的人生,还指望我满心欢喜的继续接受你的奴役,即使我已经赢得了胜利?”

“你未免太过自大了,父亲!”

“不,自大的是你,我的执政官。”那腐尸发出的嘶哑说道,“没有人可以真正战胜那条河,永恒永远奴役着我们,你逃不出祂的手,我也一样。”

“在死亡的道路上,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走的都要远,甚至超越了格蕾嘉莉。”

“祂开辟了那条河,打开了封锁灾难的魔匣,而罪果由我来承担,这本就是不公的。”

幻象趋近完整,现实的风景几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永远奔腾的长河,朦胧无边的迷雾,以及徘徊在支柱与河岸边,不得解脱的人。

萨林格尔是那群可悲奴隶的领袖,祂失去了往日的风光,没有一点皇帝的、神祗的样子,活像是特诺奇特蒂兰街头常见的乞讨老人,干瘦枯萎的枝干上满是令人作呕的褶皱,眸子失去了光泽,浑浊的像一口痰,祂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的阿兹克侧目,不愿接受将这风中残烛同记忆中的高山划上等号。

“如果从未见过可能,或许我的帝国依然昌盛,我不会犯下罪孽,你在意的帝国和子民,也不会遭受苦难。”

“但他们已经吃透了苦。”阿兹克强调道,“我也一样。”

“战争是你挑起的,你知道你追求的渺茫概率和零没有区别,别把罪责推卸的干干净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来博取同情。”

“同情?”

死神失笑,丑陋的老人肆意自嘲着,单薄脆弱的身体向后仰去,一步步后退。

祂跌坐在一根立在河中的支柱下,迷雾挡住了祂的眼,现在的祂倒找回了几分皇帝的风采,一个走投无路的将亡之君。

“你以为祂们追求的就一定坦荡吗?”

“天启和周明瑞从来不是全能的,祂们行走在横穿悬崖的纤细钢丝上,稍有失足就可能粉身碎骨,你以为祂们风光?”

唉……死神长叹道。

“很多人都羡慕祂们的好运,却忘记了好运和代价总是相伴的。”

“我比六神更高尚,阿曼尼西斯那个婊子和弑君弑父的巴德海尔永远比不上我,走到我们这一步,你以为我是最极端、最无情的那个吗?”

“儿子。”萨林格尔望着阿兹克,“当一堵从上、到下、左右都无路可通的墙堵住了你前进的方向,你也会像我一样癫狂。”

“我从未祈求过掌握死亡,我被祂俘获了。”

“从最开始,灾难无声无息的降临在我们每一个人头顶,我才明白,馈赠的代价有多大。”

“那是你想都不敢想的可怕年代,每一个人都活在祂为我们编织的剧本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疯狂平等奴役着所有,死亡往往意味着另一轮折磨到来。”

“为了短暂摆脱祂的掌控,为了拥有和天上那些对抗的资格,我发了疯,一个疯子,发了疯……”

萨林格尔大笑着,毫不顾忌儿子不理解的目光。

“弗雷格拉终其一生无法触碰大门,格蕾嘉莉绞尽脑汁最终给我做了嫁衣,我心怀忐忑和侥幸,尝试去推开另一扇门,才发现路早就被堵死了。”

“而你……”

祂指着阿兹克,错过视线,看向了儿子背后石塑一般冷漠的“命运之轮”,看向了命运背后的太阳。

“你折断了我最后的希望。”

“是你赢了。”

“你们赢了。”

幻象濒临破碎,已死之人能透出的能量终归是有限的,祂榨干了自己千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中不易攒下的力量,一事无成。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求着你回到我身边。”

“纷争也许会继续肆虐千年,甚至更久,这是你和祂们选择的道路。”

“即使新的永恒诞生,我的意志仍会被保留在冥河底部,我会在那里老实当个退场的观众,安静观赏你们的挣扎,直到你们也被祂们击败,磨灭了意识。”

“祝你好运,我的儿子。”

“我在死亡的尽头,等着你。”

昔日的“冥皇”维持着仅存的尊严,祂看似诅咒的祝福令阿兹克发抖。

“最后的恳求。”

“如果可能,我希望戴上王冠的是你。”

……

幻象消散了,阿兹克在半腰蹉跎了八分之久,猝然回神的“死亡执政官”猛地意识到,再发愣下去,祂很可能打乱大典的安排。

那可能会引起教皇,引起天之主不满。

于是祂加快脚步,不顾仪态,三秒终结了最后的距离。

祂来到命运面前,按照原定的流程对答。

苍白的道道形式后,教皇说出了那句备受瞩目的问句。

“阿兹克·艾格斯,你是否愿意归心,为祂献上所有的忠诚。”

“自然,教皇冕下。”

得到无用的肯定,乌洛琉斯捧起了那顶造价不菲又一文不值的冠冕,伸手移到了阿兹克头顶,缓缓放下,最后在一厘米的距离下停了下来。

阿兹克愣了下,旋即明白了什么。

恍惚间,祂又看到了狼狈的父亲,两条不相干的过去平行陈列在祂眼前,一条由无数平凡但甜蜜的家庭点滴组成,一条承载了拜朗千年的血泪。

诅咒、嘲讽、质问、规劝历历在目,嘈杂的煎熬使阿兹克的灵魂又一次阵痛,在短短一瞬间,祂默默承受着所有,直到多余的喧嚣消散,徒留最顽强的一个继续抗争。

“祝你好运,我的儿子。”

……

“死亡执政官”主动抬起膝盖,头顶触碰到了皇冠。

铺满广场,两百年里如孤魂野鬼,忘记了来处和去处的拜朗人,激动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还没有接受一个甘做臣仆的叛徒成为他们的新君,但眼前的一幕又意味着一个勉强属于他们自己的,能带来庇护和希望的新国家诞生了。

这包含了太多意义。

人们向祭坛顶端的人欢呼,他们对着一个幻象山呼万岁,而帷幕下,真实的寂寥中,头戴冠冕的阿兹克接过了早已调制好的魔药,于越来越大的连绵雨水中一饮而尽。

混沌、咆哮、蜕变,当苍白取代黑暗,新的皇帝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