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
仍是那没点燃壁炉的森冷房间,夜香草、深眠花,烛火与灵性共舞,克莱恩将银砂撒入幽蓝,任凭火焰触摸祂的肌肤。
祂一定是被压力搞坏了脑子,否则怎会想到如此蠢的办法。
三条路,足足三条路摆在祂的面前,却无一条不是死路。
无论是远处的星星还是虚无的错误,亦或是停滞的历史,祂拼命跳起来,想要触摸可望而不可即的星辰,可这些昂贵的珠宝无一例外拒绝了祂。
有时候祂会反思,是不是自己惹恼了命运,不然命运则会如此苛责祂。
祂一定是犯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定是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才招致惩罚,生活过成一段笑话。
祂真的不会杀了我吗?
克莱恩没给任何人说这个疯狂的想法。
祂继续将取悦黑夜的香料丢入烛火,诵念快要忘记的名。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绯红的掠夺者,隐秘的主宰,掌管恐惧与灾厄的女皇,一切寂静之地的主人……”
“罪名累累、使人难抵安眠的君主啊,我向你对话。”
无源之风凭空暴动,冻结了气和光,折射绯红的冰霜擦过克莱恩的脸颊,似是斥责傲慢与不敬,将祂打得遍体鳞伤。
黑暗降临了,无垠的恐惧挤压着灵魂,凄厉惨叫无处不在,它们呼唤着克莱恩体内被束缚的灵魂,将祂一分为二。
肉体死去而灵魂升华,天使的权柄只能保护克莱恩的意志在穿过那条隔绝生与死的帷幕时,不会完全消融,却不可挽留血肉之上生命气息的流逝哪怕一分一毫。
克莱恩对尘世的眷恋牵扯着祂,同死亡争抢祂的归属。
那些熟悉的手臂挂满了祂身上身下,千百次无力地尝试终是无法对抗一份与概念绑定的本质。
他们失败了,那些温暖远离的时候,克莱恩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倦意。
祂缓缓闭上双眼,进入了梦境。
啪!
“奇迹师”的尸体像只破布娃娃似的平铺在地,脸孔上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就好像祂抽中了幸运大奖,责任什么的都可以去见鬼了。
祂终于迎来了求之不得的安宁。
……
这应该是对挑衅的惩罚。
克莱恩没有在意酸痛不止的身体,把腿脚双臂从一具具尸体中抽出,祂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生怕打扰亡者的沉眠。
祂从一片吞没了无数尸体的美丽花海中爬起,看到一座宫殿。
那建筑与黑暗融为一体,哥特式的风格使精美繁复的细节和暗淡压抑的气氛同时出现在同一面墙,散发着异类的魅力。
克莱恩从一丛丛夜香草和深眠花中穿行而过,时而收紧或放大脚步,只为不踩到和花海长为一体的,那些挂着恬淡与释然却双目紧闭的笑容。
宫殿深处,“厄难与恐惧的主人”端坐在形制古老的高背椅上,层叠长裙反射着星辰的光辉,和建筑本身的璀璨交相呼应,营造了一片安宁梦幻。
祂是人类理想中星空的本身,也是这份远大目标的主宰。
脸孔仿佛蒙着层层薄纱的祂缓缓站了起来,沿着台阶往下,每走一步祂都变得愈发高大,相对克莱恩则愈是渺小。
似是从心理层面,又似是某种魔法。
到最后,克莱恩几乎比王座最下端的台阶还要低矮,女神却已高比山岳。
“冒犯,解释。”
两个简单的单词突兀出现在克莱恩的脑海,万众声音交织,一座教堂管风琴在克莱恩耳边怒吼。
仅仅是一句不夹杂太多情感的提问,就足以杀死无数灵魂,但克莱恩只是礼貌地以手抚胸,微微欠身。
“实话实说,黑夜的主宰。”
“又一次的冒犯。”
绯红色的狰狞伤疤撕裂了天空,滚滚洪雷转瞬即逝。
与真正的神祗相比,克莱恩就是那驰骋于狂暴汪洋上的一片孤舟,纵使祂有万般理由,祂的豪言壮语高于苍穹,也只能顺从海啸的心意上下颠簸。
“奇迹师”艰难保持着礼节——对面前的女士,更是对自己,不卑不亢地反问。
“女士,我自然不可和您类比。”
“但到了我们这个层次,又有谁不是血罪累累?”
夜空沉默了,克莱恩可以从空气中捕捉到微不可察的血腥,察觉那被一位神隐藏的极好的伤口。
为争夺终结而起的战争旷日持久,强行吞并了“死亡”的“黄昏”更胜一筹,黑夜落了下风。
永垂不朽的黑暗正在衰竭,祂强撑门面展现威严,却是越发大声的告诉世人,祂的威严正一去不返。
“我的罪孽同样深重,女士。”克莱恩说道,“暴行永远不值得放到天平上对比,谁犯下的罪行更可怕,嘲笑另一方的罪行不值一提……”
“女士,我想这一行为本身就是无意义的。”
“我绝无嘲讽您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这难道也有错吗?”
自从认识到未来前途一片黑暗,祂便什么都不怕了,就连恐惧本身也不能打败一个抛弃了恐惧情感的灵魂。
克莱恩仰首直面包容虚空的女神的脸孔,抬高了声音。
“世人把暴力看作伟大,您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不是在诋毁您的人生,也无权对您的选择指手画脚,我这次不请而来,是为了向您求助的。”
似乎是错觉,克莱恩看到“黑夜女神”那让人看不清楚的面纱后,有一抹笑容划过。
“你恐怕支付不起代价。”
幻梦般包容星空的穹顶剧烈摇晃,黎明和黄昏从两端入侵这片美好的风景,要将它撕裂。
战斗还在继续,“黑夜女神”和“战神”的对抗直观反应在祂们神国之中,锚的损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发生于凡尘的战争决定了高天上命运的前途,胜利和失败肉眼可见,优劣此消彼长。
克莱恩无意窥探“黑夜女神”的隐秘,尤其祂此刻有求于人。
可事实就摆在明面上,非克莱恩一人意志可左右的。
那些比沙盘和军棋更明了的结果,还是通过祂的眼睛,刻进了祂的思维。
“抱歉,女士。”“奇迹师”不禁苦笑,“我不是有意刺探军事机密。”
祂知道俏皮话对眼前之人多是没了作用,祂是出于多年来的习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