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弱的年轻子爵的视线跟随夜幕中忽隐忽现的金色移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重新开口。
“你的名声!奥黛丽。”
“你不该管贝克兰德桥区的事,甚至还,还偷偷溜进东区!”
格莱林特斟酌着用词,不想伤了朋友的心。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你家里人的,但这不应该,不论为了什么你都该停止你私下那些事情了。”
“所有人都担心‘王国战时安全委员会’查到自己头上,穿上那套衣服前,他们是站在东区人那边,可穿上了国王御赐的制服,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
“可我听说,国王陛下希望改善劳工们的生活条件。”
似乎没听懂格莱林特的暗示,奥黛丽天真反问道。
“这不一样!”格莱林特差点又大声喊出来,“想想吧,奥黛丽!连我都知道你在做什么了,那别人呢?”
“你要是真的只做慈善,发粮食、发棉衣给工人就好了,你自己有多危险你不清楚吗?”
“那些混蛋……”
格莱林特胳膊一甩,指住灯火璀璨的别墅。
“你把站街女郎、赏金猎人、灰色侦探纠集在一起,资助了一个酒馆做据点,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诋毁你的吗?”
“亏你敢啊,奥黛丽。我们这群人,就连和不出名的交际花偶遇碰到说两句话,都能让人败干净名声,你又是怎么敢把那群人……”
“那群人?”奥黛丽听不下去了。
她理解格莱林特的心情,但许多事情是无法和这位忠实的朋友解释、倾诉的。
尽管万般不愿,刻意捏造的疏离还是在奥黛丽脸上停下了。
“这不关你的事,格莱林特。”
“我有自己的考虑,我的父亲和我的兄长,就连他们都没有出面阻止我,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这些?”
“至于其他人,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我管不住他们,也没有资格管。”
“人都有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卡在消化关键阶段的“催眠师”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格莱林特那双永远活力和热情的眼睛上,犹豫着要不要对朋友出手。
那是底线。
可若是真的为了格莱林特的安全着想,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践踏这条底线。
说到底,如今还有哪样东西比底线更廉价吗?
格莱林特似是被奥黛丽出奇的强硬和固执惊到了,这位年轻人微扬着下巴,神色恍惚,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复杂的情绪在浅色的调色盘里混成一团浑浊的、泥巴似的脏污,他几次张口,最后失笑。
这反应完全在奥黛丽的预料之外。
作为一名合格的“观众”,此时她竟没能读懂友人心中所想。
我真要这么做吗……奥黛丽艰难地调动灵性,瞄准了格莱林特。
但下一刻,子爵轻易打消了她危险的念头。
“我知道你在和谁联系。”
“什么?”
奥黛丽下意识抬起了带有非凡物品的右臂。
“和特伦索斯特人,我说的没错吧?”格莱林特无视了友人不应有的反应,哪怕那代表着不信任。
他的眉毛遮住了眼球,躲在幕后的视线扫向了别处。
“他们也找上我了。”
是情报部!
奥黛丽说不出话,她一时间失了所有主意。
但怎么可能呢?
“正义”小姐毕竟成长了许多,很快她便摆脱了窘境,灵活的思维高速运转。
情报部看上了格莱林特哪一点?
她的朋友不是王国里哪个重要岗位的负责人,平时也接触不到机密,就连许多报纸上会刊登的事情,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了解。
像格莱林特这样的贵族,在鲁恩闭着眼能抓出大把。
是什么吸引情报部主动卸下神秘的外衣,不惜冒险也要和一位边缘贵族接触?
如果格莱林特都知道了情报部的存在,那……奥黛丽猛地望向不断有争吵声传出的别墅。
那里面的人,又有谁还不知道……
目视着陷入自我否定和怀疑的朋友,格莱林特耐心等待着。
他又把领口往下扯了几分,略显病态的白皙脖颈上,两点淡粉色的咬痕引人注目。
见奥黛丽的目光被自己的动作吸引,恐惧的味道发酵,格莱林特缓缓揭开谜底。
“和你一样,我为了寻找下一序列的魔药费了不少功夫。”
“很可惜,‘药师’途径在鲁恩相当罕见,费内波特向王国开战后,别说配方和材料,这一途径的非凡者都几乎绝迹,我失去了所有线索。”
“你为什么不……”
格莱林特扯了扯嘴唇。
“为什么不找你,不找沃尔和迪尔查求助?”
他重新扣好领口上的扣子,浅色的眸子后有深红酝酿。
“我不是什么消息灵通的人,你的事情都是从康斯那听来的。”
“但我还算敏锐?我的三个朋友同时行踪不定,有一个可能还离开了贝克兰德,不管怎样我都该意识到不对了。”
“我不清楚你们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我现在不适合打扰你们,所以就一个人试着参与了佛尔思介绍的那些地下聚会。”
“最开始还好,无非是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失望,后来越来越高压,聚会基本都解散了,仅存的那些也转入地下,换到了法律难以管辖的混乱地带,以前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这种地方总会有一两个奇奇怪怪的人不是?”
……
预备役血族双手交握,表情凝重。
“之前我躲在家里,不是生病。”
“我差点死了。”
“就差一点,要不是他离开聚会的时候正好经过,认出了我身上的纹章,我恐怕连选择的机会都不再有。”
“正如你所见,我选择了这么一条路。”
“也是这之后,我才知道:我们之前到底生活在怎样危险的一桶炸药上,而他们又暗中勾连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