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兴趣折磨一个“死人”,周明瑞命历史后退。
乳白消退后,血红的长桌仍屹立在祂们之间,这是祂特意留下的。
“说说你的看法。”
拉开刻有红月花纹的高背椅,周明瑞双腿交叠,虚无的黑碰撞,将微不可察的透明轮廓挤得寻不见影子。
“没有必要。”
列奥德罗自认祂的所作所为无法被原谅。
微微颔首,这符合周明瑞对“风天使”的印象。
三个叛徒里,真要说对谁的成见最容易放下,也就是列奥德罗了。
祂语气放松,邀请列奥德罗入座。
“原谅你是天启的事情,我没有资格。
过了这么久,其实很多事情再拿起来,也不会再冲动了。
当初的事情,难道我们没有责任吗?
仔细回顾我们的历程,背叛贯穿始终。
你们,亚当,所罗门,还有我亲手扶持的几个,这么多人背叛我们,难道我们自身一点问题没有?
我想不是。”
黑色兜帽下,镶嵌在银白面具两处凹陷的星辰闪烁,金色的纹路缓慢转动,似是摆弄时间的指针。
“如你所说,是我们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导致了这一切。
如果我们能手硬一些,在发现苗头的时候掐死,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每个人都想上进,我们不能剥夺他人想要进步的权力,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又和当初我们高呼口号打倒的独裁者有什么区别?
再说,叛乱本就是天启默许,是祂一手策划的,失控也在祂预测之内,你们承受的压力并不比我们要小。”
“暴君”弯了脊梁,越是开脱的话越是伤害祂的自尊,可祂不想反驳。
周明瑞察觉到了祂正在发芽的忏悔,面具后骤然阴沉。
“我们做个交易。”
列奥德罗诧异,祂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什么是值得“诡秘之神”谋求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求饶,但周明瑞清楚,“风天使”不是这种风格。
“不需要做,只是谈谈。”
祂讲。
“我很好奇,‘上帝’对你说了什么,祂是怎么鼓动你、欺骗你的。
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的答案。
当然,等价交易,一个答案只能换一个答案。”
周明瑞的问题让列奥德罗恍惚,无机的历史迷雾随着“暴君”的思绪变换,又因无法还原那一历史片段的几位关键人物,卡在了再现的最初阶段,显示的画面模糊而抽象。
“暴君”看向比祂的主更为庞大、炙热的太阳,躲避刺眼的光和热,眯起双眼。
“我……”
祂在踌躇。
祂恐惧想起那段回忆,不敢面对那仅是气息就将祂完全压倒的存在。
对“混沌海”真正的主人,相关的一切祂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这也是祂一直无法完整消化“暴君”,不得不在教义等诸多方面刻板化、极端化的根本原因。
“不用勉强自己。”
周明瑞随意道。
“不,我告诉你。”
列奥德罗鼓起了勇气。
“‘原初’向我揭示了造物主原本隐瞒的秘密,展示了‘风暴’完整的力量,许诺了一个飘渺的未来。
我自认为我受到了欺骗,主对我们隐瞒了真相,然后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动手了。”
没有辩解,没有推卸,这是当事人的真实想法,只从这一自白看,似乎一目了然。
而周明瑞却是摇了摇头。
祂了解列奥德罗,“风天使”只是耿直,不是傻。
而且三位天使之王的背叛,正好完成了对应的三条途径晋升序列零的仪式,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但凡有一个仪式不顺利,祂和仍效忠于造物主的天使们,都有强行扭转大局的能力。
看似顺水乘舟的背后,祂看到的使精心编排的阴谋。
不过祂没必要向列奥德罗解释。
祂觉得“暴君”应该也有所察觉,既然没说出来,说明“暴君”不愿去面对,那不如顺从。
就让列奥德罗在自我编织的谎言里结束吧,祂怜悯这几条可怜虫。
周明瑞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轻松翻过了话题。
“好的,我知道了。
你呢,你想知道什么?”
祂目视着“暴君”,而“暴君”没有丝毫犹豫。
“赫拉伯根,主打算怎么处置祂?”
“风暴之主”可以接受死亡和失败,但祂绝不能接受一个反复小人的不倒。
对此,周明瑞的回答也很干脆。
“不管天启怎么想,我不会让祂遂愿,安安稳稳落地。”
说着,“诡秘之神”笑了。
“现在的情形大不如从前。
你们打破了天启的独裁,新的帝国看着稳固,里面的事多是商量着来。
我们当然有一票否决的权力,说的好听是帝国,不留情的讲,就是一群丧家犬抱团取暖。”
迷雾在消散,战场的混乱和喧嚣在回归。
“你知道狮子吗?
不到成年,小狮子们就会被赶出狮群,失去父母的庇护,独自在野外求生。
为了生存,它们会抱团,会自发结成新的群落,往往统领这个群落的,是最初的发起者,也是最强大的一头。
天启就扮演着这样的位置。
很多时候,我们的固有认知在引导我们犯错。
过去我们觉得不具备唯一性的你们没有任何威胁,后来吃了大亏。
现在帝国里那批天使不如你们,可看着前车之鉴,我们不得不学会妥协,谁知道序列二的天使在‘原初’或我身上这个老不死手里,会不会发挥出一样的威力。”
……
周明瑞消失了,祂的声音留在“暴君”的视网膜上,和白龙暴动的身影重叠。
“巨龙不会接受一个叛徒作为领袖。
更普遍的泛人类信徒也不会接受一个彻头彻尾的异形。
你,我,还有天启,无权决定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