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水汽散尽时,两人面前的蓝图上已凝结出细密水珠,未干的墨迹沿着等高线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就像正在重绘的世界版图。
“您见过被芥子气融化的肺叶吗?”
“那些您赞美的科技奇迹,正在把欧罗巴变成人间地狱。”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用镊子夹起一张巴黎世博会门票,镀金边沿已氧化发黑:“居里夫人展示镭的荧光时,全场观众都在为人类智慧欢呼。”
他忽然转身拉开保险柜,铅封容器里透出幽蓝光芒,“但就在昨天,我收到马赛医院的求助信——他们用放射性物质治愈了第一例皮肤癌。”
黑衣的烟斗在铁制烟灰缸上磕出火星:“然后军械局就要求我们提供放射性同位素检测仪的设计图。”
他从公文包抽出盖着“绝密”印戳的文件,“猜猜看,陆军部准备把这些仪器安装在潜水艇还是毒气弹头里?”
实验室墙角的电报机突然开始跳动,打孔纸带如毒蛇吐信般簌簌滑出。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撕下纸卷,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印章在羊皮纸上洇开:“普朗克先生建议我们成立国际科学伦理委员会,就像红十字会在战场保持中立...”
“但神秘学家的白大褂挡不住机关枪扫射!”
黑衣抽出插在腰带间的匕首,拍在桌上,刀柄镶嵌的沙皇双头鹰徽章泛着冷光,“上周我亲眼看见,土耳其人用伯利恒钢铁公司提供的炼钢炉,把教堂铜钟熔成了炮弹。“
蒸汽管道的震颤突然加剧,墙上的气压计指针疯狂摆动。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抓起正在冒泡的烧瓶,靛蓝色液体在剧烈摇晃中逐渐澄清:“知道拜占庭帝国为何能保存古希腊智慧千年吗?他们从未将知识锁进地窖。”
他将液体注入离心机,黄铜转轮在蒸汽驱动下发出轰鸣,“当阿拉伯学者翻译盖伦医书时,也没料到会催生出文艺复兴。”
黑衣的鹿皮手套按停转轮,飞溅的化学试剂在橡木桌面蚀出焦痕:“当蒙古骑兵用火药炸开巴格达城门时,智慧宫四十万卷藏书在底格里斯河漂了整整六个月。”
他展开泛着羊膻味的奥斯曼地图,“您要送给苏丹的石油分馏技术,明年就会变成烧毁巴尔干村庄的凝固汽油。”
威尔马斯突然打开标本柜底层的暗格,玛雅水晶头骨的眼窝里流转着奇异虹光。
“十六世纪西班牙人焚毁玛雅古籍时,以为能永远埋葬美洲文明。”他转动头骨下颌,齿轮机关中吐出一卷树皮书,“但那些被教士藏在弥撒书夹层里的天文历法,现在正帮助德国天文台修正潮汐表。”
黑衣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树皮纸上绘制的正是冈仁波齐星图:“所以您要重蹈覆特诺奇蒂特兰的覆辙?让欧罗巴列强用机关炮争夺古代智慧?”他甩出六发子弹叮当落在桌面上,“知道这些弹头的原材料来自哪里吗?刚果的儿童在比利时人皮鞭下开采的矿石!”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掀开地板暗门,螺旋阶梯通向布满钟乳石的地下洞穴:“知道雷瑟伯爵为什么资助这个实验室吗?”
他举起煤油灯,岩壁上浮现出冰河时期的人类壁画,“这些三万年前的野牛图,在普法战争期间保护了阿尔萨斯地区的史前遗址——因为交战双方都相信祖先灵魂在庇佑战士。”
黑衣的军靴踏碎洞底的史前陶片:“您把希望寄托于人类的敬畏之心?”他踢开半掩的木箱,里面装满用楔形文字封存的亚述泥板,“但掠夺尼尼微遗迹的英国探险队,正用这些古代城邦的防御工事改良战壕结构!”
在地下争论无果之后,两人又回到了上面。
“当郑和宝船的航海图传入欧洲后,开启了地理大发现时代。”
他展开泛着海腥味的羊皮卷轴,上面绘有麦哲伦海峡的原始标注,“葡萄牙人用星盘绕过好望角时,也把中医典籍带回了里斯本。”
黑衣用放大镜查看卷轴边缘的注释:“然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根据这些医学知识,计算出了殖民地奴隶的极限劳作时间。”
他甩出巴达维亚的种植园报告,死亡统计表上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数。
“卡耐基基金会刚刚破译了哈拉帕印章文字,这些公元前三千年的城市规划方案,让芝加哥市政厅重新设计了排水系统。”
“但也是卡耐基的钢铁托拉斯,在霍姆斯特德用装甲列车镇压罢工工人!”
“神秘学最新理论出现时,全世界只有六个半人能理解。”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抚摸着怀表,“但现在这些方程式正在帮助法国人改良无线电定位仪,拯救大西洋遇险的货轮。”
“但同样的原理也能让德军炮兵实现跨地平线打击。”
“您珍视的知识,正在变成插进文明心脏的绞肉机!”
“科技,应该掌握在文明手中!”
蒸汽锅炉的轰鸣突然停止,实验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打开铅盒,冈仁波齐星图在月光下泛起磷光。
“知道为什么古代文明都将圣地选在雪山之巅吗?”
他将星图覆在黑衣带来的边境地图上,星座连线恰好穿透所有国境线,“因为这些知识从来不属于任何王朝——波斯学者通过印度河文明的天文记录,预测了哈雷彗星的回归;而玛雅祭司依靠失传的苏美尔数学,建造了精确至秒的太阳历。”
黑衣的手指拂过星图上流转的银粉,发现柏林到巴黎的直线距离正好是某个天文单位的整数倍:“您究竟想说什么?”
“三年前我见到转世灵童,”
圣地亚哥·乔治·威尔马斯突然切换话题。
“他能在冰面上用手指画出从未学过的傅里叶级数。”
“八岁孩童用藏文书写的流体力学方程铺满整个墙壁。”
“人类与生俱来的智慧,就像埋在地下的电缆——当第一条跨大西洋电报成功发送时,脉冲信号其实已经在地下徘徊了数百万年。“
黑衣的烟斗早已熄灭,但他仍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您相信人类会自动选择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