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接风宴会已经进入了尾声,其实若没有方应物那不知死活的“笑话”,这次宴会对大多数官员而言是很乏味枯燥的。
一无诗词文学添彩。看汪直也不太像读书的,自然也就没有不长眼的起这个头;二无美姬助兴。当着太监玩女人,这不是找别扭么
年少易困倦的汪直酒意上头。他打了个哈欠,细声细气的出言道:“请方公子留步,其余人散了罢。”
果然要算后账了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向方应物投了几瞥“保重”或者“自求多福”的眼神,慢慢退出了水榭。
当即又有一群仆役蜂拥而入,风卷残云般的以最快速度将水榭里的残羹剩饭撤下,又换了几套干净舒适的桌椅矮榻。然后关闭了朝着陆地方向的门窗,隔绝了外面人好奇的目光。
方应物脑子也急速的转动起来,在这间隙对汪直的性格进行了全面剖析。
其实汪公公不像另外几个著名权阉那般凶残,也不贪财。更多的是少年意气、飞扬跋扈、做事冲动较真,偶尔还能故作大度一把,做出优容大臣举动给别人看。
还是小心应对,寻找机会罢
由于刚喝了不少酒的原因,汪直的脸颊现出鲜艳的酡红色,倒是越发显得很奇异的俊美。
他慢慢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又嫌弃帽子勒得头上难受,便一把将三山帽扯了下来,丢在一旁,这才感到松快几分。
此后汪直开口对方应物道:“你不必担心。我还不至于和你一个小小的秀才计较什么,但是有些问题我始终迷惑不解,想与你探讨一番。”
方应物不卑不亢的答道:“愿闻其详。”
“你傲然不跪,这我理解。士人风骨嘛,我就忍了;你自承来历,又不隐瞒与商相公的关系。这我也理解,师门传承嘛。我还是忍了;
但你为何变本加厉,又编造出那等下流的笑话莫非我一忍再忍。反而是错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
方应物正要说什么,汪直却继续抢先说:“其实我知道,你要做那不畏权贵,坚持气节的人;我也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在人前必须要做出样子来。”
方应物斟酌片刻,又要说什么,结果汪直再次抢了话头,“其实我很欣赏正直有节的人,也愿意向陛下推荐这样的人”
其实你个脑袋啊方应物向来都是抢别人话头的人,何曾被别人如此抢话头他就奇怪了,大名鼎鼎、权势炙手可热的权阉怎么如此碎碎念
这汪直堪称近一年的大明政坛超新星,只用不到一年时间便势如雷霆般的扫清朝堂,干掉了一批从首辅到侍郎的大员,按理说其人作风应该是杀伐果断这类的。
可这半天都是汪直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他到底是想问自己话,还是想自我催眠
胡思乱想间,他又听到汪直尖着嗓门高声道:“其实我更知道,你们这样的正直之士是对国家有益处的,总比万安那等无能蠢材窃据高位好得多。但是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容不下我这是为什么”
这次方应物十分无语了,政治斗争可不就是如此么,阵营之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立场问题不需要理由。
汪直连这点都没想明白,分明还是小孩子心理,到底是怎么提督西厂的到底是怎么大刀阔斧大杀四方的那么多朝廷大佬到底是怎么输给他的
难道真应了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莫非天子突发恶趣味,去年将锋利的宝刀拿出来,塞到了这位做事机灵聪明又敢动手的少年手里,任由他去胡乱挥舞
结果乱拳打死老师傅,横冲直撞又忠心耿耿的汪直把那些让天子感到很腻歪的朝臣都修理了一遍以当今天子的宅男性格,绝对干得出来这种闷骚暗爽的事情。
也难怪汪直这一年来看似威风其实成了孤家寡人,至少从宫里到宫外,除了天子和万贵妃之外没人真心认可他,虽然大家都慑于他的嚣张气焰做出服从模样。
而且瞧他的样子,在今天接风宴上喝多了罢不然一个大权阉,居然开始胡言乱语,这跑题跑的都十万八千里了。
方应物怀疑。自己如果现在偷偷溜掉,他明天还能记起来么
汪直嫌憋闷。又松了松领口,露出一片白皙的脖颈下方皮肤。“话又说回来。险些忘了留下你的原因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对待我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是什么支持着你面对我也敢放肆无礼”
真他娘的是一个问题少年,方应物暗骂一句。
见方应物不答,汪直催促道:“别东张西望了,你放心,在这里不用刻意做出正气样子。我吩咐过了,没人能看得到这里面的情形,也没人能听得到这里的话,你有什么就说什么罢。出了这里就完全可以忘记,我也不会对外宣扬。”
方应物也渐渐发现了,这位年轻的汪公公具备有很强烈的沟通意愿和求知欲,不是二话不说就杀人放火的人。
方应物斟酌半晌,开诚布公道:“那么在下也就实话实说了,我之所以会如此胆大,就是认为你是假冒的”
汪直听到这个很意外的答案,疑惑道:“什么你怎会认为我是假的你觉得天下谁能假扮我”
方应物继续如实答道:“听说有个叫杨福的人,相貌酷似你。”
汪直嗤声道:“这我知道。去年在京师有人说他像我,几可以假乱真。后来得知他在街头曾被误认是我,骗取了别人钱财,败坏了我名声。所以他已经被我杀了。免得再生出后患。”
这个历史小细节怎么变成这样了看着方应物郁闷的样子,汪直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看似聪明伶俐。但还真是蠢货怎么会死了心认定是假的难道就不想想可能是真的么”
这里面门道方应物说不清楚,他又不能告诉汪直他是一名穿越客。一时盲目迷信了记忆么故而只能默默的被嘲笑。
“那你再说说,如果你先前知道我是真人。那么你会如何对待”
“世间之事,没有如果。”
汪直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我在京中抓的大都是贪赃枉法之人,这难道不应该么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极力反对我和西厂”
方应物叹口气,汪公公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难道是从小在宫中这个封闭变态的环境下长大的原因
看来很多事情,他本能的知道要去这样做,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也不明白这样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