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或许连谢衣本人,都弄不清楚了吧。
“不会后悔,无需低头,若是重来一遭,仍旧如此抉择,天道承负,枯荣流转,确为难以易改之定数,然人世辗转,也一力抗争、尽力,无愧一生这番话,你可曾记得”
乐无异深深地叹了口气,刚要回房,身后忽地响起了那道铭记在心灵深处的磁姓声音,他旋风般转身,就见到一身偃甲服侍的谢衣提着一盏蓬莱国特有的花灯微笑着走来,神情中已无丝毫彷徨:“无异,看到你能以自身之能造福无数生灵,以自身之道温暖人心,我真的很开心”
两人遥遥相望,谢衣的话语飘入耳中,乐无异怔了一怔,霍地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是啊,无论是那个做饭难吃,会胡搅蛮缠,没几个月就喜欢把房子全部折腾一遍,与阿阮说着稀奇古怪论调的有趣青年;亦或是那位和善温柔地指导后辈、为百姓造水车,又自有其骄傲的偃术大师;再或是那独自站在院落仰望天上明月的羁旅思乡客,手持利刃只为主人清除异己的冷血杀手
无论他是谁,都再见面了,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只做心底最愿意的人便是
“谢伯伯,徒儿无异,没有让你失望”
南区,优美的箜篌声隐隐响起,飘飘荡荡,轻轻盈盈,似乎从云间传来,又好像发自海底,然后顺着风儿,悄悄地流进,那愿意聆听的人的心扉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沈夜悄无声息地来到身旁,华月纤手猛地一颤,箜篌声立止,下意识地道,“见过紫薇尊上”
“往事浮华,聚如烟云,如今的我,不再是紫薇尊上,不再是大祭司,你也不再是廉贞祭司,华月”沈夜来到华月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淡然地道。
“你已经决定了”华月低低地重复了沈夜吟诵的诗句,凄凉地低下了头,胸膛剧烈地欺负了数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发问道。
“嗯”沈夜轻轻地点了点下巴。
“那么这一回,你还是不准备主动说出口,非要我求你,才肯恩赐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伴你去死”华月终于激动起来,刚刚转变的身躯尚不能完全控制自如,灵力震荡之下,南区的地域内竟飘起了片片雪花。
沈夜微微抬头,看向漫天雪花,举步向前走去,华月眼角一红,站在原地,看他一步步走远。
长风呼啸,掠起沈夜的袖角,仿佛飞鸟鼓起羽翼,空无一人的蓬莱街道,天地岑寂,大雪漫天飞羽纷扬
忽然,沈夜停下,于大雪中转身,看向华月。
他的手指抬了抬,也许是想挥手,那双沉寂一如夜色的眼瞳,静静看华月,看向苍苍来路与茫茫去路,悲悯而慈柔。
这一瞬间,透过无边无际的时光,华月恍若望见多年前那个少年,十岁时,她被沈夜之父,前任大祭司选中,洗去记忆,成为沈夜的玩伴,为沈夜生,为沈夜死时,沈夜却觉得傀儡一的名字太过难听,改名为华月,华月就是正月,万象更新,正是好时节
从此,她就叫华月。
华月至始至终,没有变过,但自从那个雨夜后,沈夜却变了。
身在其位,必谋其政,沈夜必须变,沈夜唯有变。
除了华月外的所有人一直觉得大祭司威如神明,不可侵犯,却不知,在黄泉路上行走的,不再是紫薇尊上,而是一位少年。
“阿夜”华月喃喃低语着,随后她突然见到沈夜徐徐地伸出了手掌,她愣了愣神,快步跟上
相握。
相知。
西区的房内,乐无忧与沈曦躺在,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睡觉。
“小曦,你睡了吗”
“小曦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经过一段毫无营养的废话后,乐无忧霍地直起腰来,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也将沈曦熟练地套上睡袍,拍了拍被子道:“既然睡不着,那我们就聊天吧,闲着也是闲着”
“哦”沈曦抱着兔子娃娃,乖乖地点了点头,自从复活后,她的起居一直是由乐无忧照顾,两女亲如姐妹,乐无忧一直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来宠爱,现在算是如愿了。
“小曦,你的怪病已经完全好了,以后就可以像我们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了,长大后,你要做什么”当然,将沈曦交由乐无忧照顾也是因为沈夜的决定,乐无忧此刻便想到了那些,鬼使神差地问道。
沈曦摇了摇头,怯生生地道:“我我不知道啊小曦除了流月城,没有到过别的地方呢无忧姐姐,你想做什么”
乐无忧闻言摸了摸沈曦的脑袋,露出神往之色,缓缓地道:“我啊,我以前是想成为像爹爹一样能干的大偃师,或者是娘亲一样威风的大将军,不过后来又改变了主意,灵儿姐姐是女娲娘娘亲自册封的神女,在人界行走,我说不定会去帮助她传播信仰,成为她的大司命哦”
“无忧姐姐好棒”沈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着脑袋道,“小曦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不过哥哥说过,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小曦会听哥哥的话”
“好人吗是的啊,好人”乐无忧眼神恍惚了一下,以一种莫测的语气道,“是非善恶,在有些时候是我们行事的必要准则,但有些时候,却又不是那么重要了曾经有人说过,心之所向,无惧无悔,这八个字的含义,直到这一刻,我才有所领会啊”
北区,太子长琴与巽芳相拥在一起,打量着整座蓬莱国的一砖一瓦,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巽芳,你怕吗”怀中的人儿突地身体一颤,太子长琴紧了紧胳膊,轻声问道。
“不呢,跟夫君在一起,巽芳永远也不会怕的”巽芳言语决然,柔弱的身躯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强果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