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看着他步上自己的后尘,当了桌面清理大师,心中同样烦闷。
众所周知,乐乘是燕国降将,这层身份不受赵人待见,赵王认为乐乘无法完全掌控军队,随时可以撤下,才交予兵权,乐乘唯郭开马首是瞻,同样是知道自己缺陷所在,两人互补不足,相辅相成。
然而数日前甘罗入王殿,舌战百官,软硬皆施,成功定下秦赵同盟,赵割五城以广秦河间之地,秦归燕太子,再由赵攻燕,而李牧上书,提议攻燕的将领,由扈辄zhé变为最了解燕国的乐乘。
与此同时,郭开收买的一位老臣,也提出了复循周礼的提议。
双方同时动手。
郭开乐乘没想到,他们预谋李牧之际,李牧也要清君侧,诛小人
谁规定忠臣良将就要一味承受诬蔑,不容许先下手为强
于是乎,朝野上下一片动荡,臣子们前一刻还在争议伐燕将领,后一刻又开始争吵胡服骑射的祖训。
赵王头都大了,干脆退朝,郭开乐乘回到府邸中也感到大事不妙。
“不行燕王喜深恨我,必出刺客,暗箭难防”
乐乘越想越慌,哀求地看向郭开:“大夫,救我性命啊”
“你若不敢上燕前线,王上生出疑心,李牧的后招必然源源不断,无从招架”
郭开脸色阴晴不定,缓缓地道:“你必须去,我当招揽强者,保你无碍”
“哈哈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乐乘将军此去,必死无疑”
谁料他话音刚落,长笑声突然传来,数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后院中。
“有刺客”
乐乘勃然变色,护在郭开身前,数十侍卫也纷纷从四面八方现身,手中的弓弩瞄准。
那为首的男子却是怡然不惧,好整以暇地做着自我介绍:“司徒万里,代表农家四岳堂,此来并无恶意”
郭开瞳孔一缩:“四岳堂”
“不错”
男子语出揶揄地道:“大夫所开的四岳赌场,与我农家可是很有缘分呢”
第三十三章 决胜千里求订阅
郭开审视着司徒万里。
身穿金丝棕袍,袖子上纹着四扇风车,腰上挂着六颗草珠,笑容和气,富贵逼人,与印象中的农家不同,反倒更像是商贾。
“四岳堂乃农家六堂之一,那四扇风车就是其标志,农家中人,以挂珠的多少,定地位的高下”
乐乘瞳孔也微微收缩,在他耳边低语道。
如果从江湖层面看诸子百家,此世的儒墨两家,相当于少林武当,声威赫赫,阴阳家则是明教,行事邪异,不为正道所容,农家便是丐帮了,弟子遍布天下,最有资格参与国战。
丐帮弟子背着的麻袋越多,地位越高,农家也是类似,侠魁与长老配九枚挂珠,堂主配七枚挂珠,总管配六枚,再下的骨干配五枚,可谓一目了然。
而这司徒万里腰间带着六枚挂珠,正是四岳堂的总管,权力在握,身后的弟子更是个个气息强横,被上百强弓劲弩合围,依旧神态自若。
眼见气氛僵持,司徒万里怡然道:“乐乘将军叛燕在先,逐廉在后,军中的权势看似庞大,实则如无根之萍,一吹即散,此次秦赵同盟伐燕,李牧举荐将军攻燕,兵凶战危,将军以为自己还能活得回到邯郸吗”
乐乘脸色一沉,心头却是真慌。
他一旦领兵攻燕,肯定里外不是人,燕国必然想方设法杀之,而赵国军队则无敬畏服从,那些利益勾结的下属,也会被利益驱使背叛,但也不能不去,否则赵王肯定会怀疑他挂念故国,结局依旧是个死字。
郭开乐乘一直擅于揣摩上意,利用赵王的薄情寡恩自私多疑,来铲除异己,如今却是报应来了。
“久闻农家长隐于田野市集之中,不求闻达于诸侯,阁下前来,便是看我等笑话吗”
郭开眼中寒芒一现,他不希望无谓树敌,但对于这种闯入府邸的挑衅,却是绝不会姑息。
“大夫误会了事急从权,这是我农家大小姐田言的书信,请过目”
司徒万里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竹简精致,红泥封缄,递了过去。
“大小姐区区女子”
郭开接过,展开一看,发现上面写着竟是标准的赵国文字,字体娟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强秦虎立,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肴之险,民众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
郭开眼皮微微一跳。
如今的七国都有自己的文字,虽有相通相似,但细微之处,差别颇大,即便是赵人,都难免有所犯错,然田言之信,洋洋洒洒千余字,通篇下来竟无一丝错误,铁钩银划之处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尤其是那句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宏图霸业扑面而来,不敢相信是出自女子之手。
书信纵论天下大势,尤其对赵国的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后半部分,更将李牧郭开二人放在一起对比。
“牧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国畏之;开好为虚势,谗言惑乱,无有内实,此武德之败。”
“牧用人无疑,不间远近,外简内明;开所任唯亲,外宽内忌,上下异心,此人和之败。”
“牧忠心卫国,俯仰无愧,得失不惊;开兴以逆动,以己之短,攻彼所长,此大义之败。”
郭开先是冷笑,以为是危言耸听,但越看越是冷汗涔涔,越想越是心头胆寒。
一语点醒梦中人。
一个擅长背后捅刀的奸佞,与忠臣正面相争,或许能依仗赵王的宠信,占据片刻的上风,但终究是以己之短,攻彼所长。
而李牧以正合以奇胜,走的是堂堂正道,武德、人和、大义,皆胜之
不仅是此次燕赵将领的人选,他与李牧之后的交锋,败的也必然是他
“大小姐乃我农家才女,虽自幼体弱多病,然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一不通,若非女子之身,可为相才,匡扶天下”
司徒万里拱手道:“此次得大小姐之托,特来助两位一臂之力”
郭开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这倒是奇了,农家一向行侠仗义,真要相帮,不是该助李牧吗”
“一国内争,天下之势,孰轻孰重”
司徒万里道:“大夫不必疑心,相助于你,求的不是回报,而是希望燕赵能消弭兵戈,止戈罢战,这亦是我农家侠魁田光所愿。”
郭开眉头一扬:“田光燕国田光,是你农家首领”
司徒万里颔首:“不错大小姐谏言,燕赵之战,得势为秦,侠魁纳之,我等此来,便是为了化解两国仇怨。”
郭开摇头:“秦使入殿,大王已交国书,割让五城,广河间地,如若不攻燕,我赵国损失,如何补偿”
远交近攻,一直是各国之间外交的准则,此次大秦一改常态,正是摆明着让燕赵鹬蚌相争,渔翁可得利。
这便是大国强权,赵国答应下来,损失的就是燕国,如果不答应,那么直接承受秦国怒火的,则变成了它自己。
所以即便知道是饮鸩止渴,这苦果也不得不咽下去。
眼见郭开不为所动,司徒万里呵呵一笑:“请大夫和将军屏退左右”
郭开沉吟片刻,挥了挥手,院内很快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