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夫团”对弗萨克王国东岸发动第一次攻势,开始于弗萨克对鲁恩正式宣战六十天后。
当间海沿岸的鲁恩城市几乎全部陷入战火,战神的铁骑无情踏碎徒有其表的鲁恩守军,布下天罗地网将孤军奋战的“风城”康思顿团团包围,打算以最朴素也是最笨拙的笼城战来一举奠定命运走向,摘取鲁恩北部的心脏,夺下战争以来他们能够获得最大战果时,一支预期之外的军队悍然杀入这本该封闭的棋盘之中,以远超“战神”信徒的绝对暴力,否定了所谓的定数。
没人能抵抗万余非凡者集体冲锋的脚步,“战争主教”不能,“银骑士”更不能,就连艾因霍恩的贵胄在看到连山填海一片灰扑扑,听到“天之主”与“造物主”的名讳震天撼地,似要将整个大陆板块掀翻,也不由生出退怯之意。
追求荣誉是刻在每一名战士灵魂里的至高追求,但从未有人规定,只有弗萨克的战士有争取荣誉的胆量。
更何况,造物主许诺的未来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离开东大陆后,“万夫团”并未第一时间投入战场。他们以罗斯德群岛这片五海上面积最为广阔的群岛为中转,虚心接受来自精灵与素未谋面的兄弟姐妹们的教育,以奇迹般地效率汲取着来自两千年后的知识。
即使是一个孩童也可以成为他们的老师,即使再简单的道理和常识,也值得他们钻研,为此一支本该投入苏尼亚前线的“战争之红”大连,特意停留了一个星期之久。火枪、重炮、巨舰、浮空艇,随着精神网络铺开,“宣告天使”复刻了“噩梦之龙”的奇迹,那些陌生的热武器不再是永夜之子们认知之外的造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也终于就绪。
在“风城”康思顿,山门城的先知伊德勒斯重启昔日骄阳军团的大旗,大司书库的看守者卸下苦修的长袍,披甲持剑,便成了最可怖的杀戮机器。
他们召来天堂之光轻松粉碎“黎明骑士”的甲胄,他们的剑锋并不比“收割者”的火焰缓慢,其高效足以令死神大笑。
当“战神”后知后觉发现命运天平再一次倾斜,原本取得的优势渐渐失去,红月与星空重新回到应有的位置而浓郁的昏红似乎归于平常,从死斗中勉强分出一缕意识,投向破碎的间海时,祂不禁陷入了矛盾的狂怒。
祂唾弃仆人们的软弱无能,又欣赏敌人的坚韧果决。
名为权柄的刑具甚至不准祂完全掌握自我的情绪,即使祂愤怒之极,即使祂恨海难填,祂也不得不对地上羸弱的敌人献上赞赏。
但祂毕竟是巴德海尔,从第二纪杀死父亲,亲手把“黄昏”攥在手里,祂就发誓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很快,祂便摆脱了“战神”信仰对祂的绑架,灵活且极富创造性的用另一份来自死神的锚点集合,帮助祂覆盖了不应存在的情绪。
恨意得到补全,同时那些琐碎的负面也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欣喜。
祂满意收下死亡,不论灵魂来自何方,又爱又恨的想:这些流淌着巨人血脉的战士为何不为自己所用?
祂无知的奴仆们疑惑这支强悍军队的来历,而祂却无比清楚,这些战士里相当一部分的先祖都曾向祂,向祂的父效忠!
这本该都是祂的!
造物主抢走祂的财富数千年,如今竟用祂的剑来对付祂!
祂的恨意膨胀到极限,死亡面对太阳总是如此,阴恻恻的冰冷概念与那完美的圆天生对立,嫉妒和憎恶对祂来说不需任何理由。
巴德海尔加速了劈砍,意识领域中勉强招架的黑夜女神对这陡然暴涨的莫名恨意不得其解,只狼狈躲避。
死亡与衰败的主人用厮杀来祭奠心底最后一分尊敬的逝去:连昔日一向光明磊落的造物主也堕落了吗?
祂竟变成了一个阴险小人,亲自否定了祂曾经的许诺。
祂是窃贼,是野心家,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自私混蛋……
对了,祂早就堕落了,在那场美妙的盛宴后……至此,一直彼此排斥的两个权柄终于融洽,完成了容纳与逻辑闭环的巴德海尔,终于想通了最关键的问题。
可还有一点,还有一点祂仍是不解。
那些东大陆的遗民,那些被抛弃在黑暗的弃儿,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是谁解放了他们?
萨斯利尔带入王庭的第一块亵渎石板,难道……回到了真实造物主手上?
现实的风云变幻和帷幕下的角力并未给战神留下多少余地用来思考,还不等祂说出自欺欺人的否定论断,残酷的现实已飞到祂的脸上。
第二支军队在弗萨克东岸登陆,“王庭追猎者”领袖米尔贡根携复仇军团而来。
发生在因多港的战争,其烈度远胜“风城”康思顿。
第一位“万夫团”勇士随登陆舰撞毁港口的那一刻,便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弗萨克守军的反应速度几乎称得上奇迹,他们零散的军势在半分钟内结成铁阵,在“天气术士”如臂使指掌握着数万个灵魂,一个庞大的暴力集群在此刻成为个体。
半身笼罩在迷雾中的扭曲人形肆无忌惮地倾泻天火,没有丝毫犹豫,只因“王庭追猎者”露面的刹那,来自神座的命令就扎进了祂的脑子,强迫祂的身体做出了决定。
因多港被果断放弃,上面的难以计数的成熟工人,政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征集的辎重和后勤被一并无视,就连响应了“天气术士”号召的精锐部队,也基本失去了自我意识。
“战神”无力分神处理这突发的意外,但祂必须将米尔贡根杀死在此。
祂必须!
“天气术士”不知眼前这理应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古老巨人,到底如何触怒了祂的神,祂一边求饶一边挥舞掌中火焰,和刺眼的黎明撞在了一起。
北大陆局势已完全失控。
原先的胜者无暇自顾,而那些藏在阴影蠢蠢欲动的,也得到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
鲁恩的国王乔治·奥古斯都大喜,第一时间召见了冷落许久的朝臣。
“查拉图卿,我终于看到了你们的诚意。”
“亲王”神情愉悦,刻薄纤薄的唇间噙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弧度微微上扬。
“我向我先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为我的怀疑致歉。”
前不久“弑序亲王”还将“奇迹师”扣在墙上,粗暴撕裂了对方的血肉,如今却完全换了副面孔,主动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从前祂对自己的错误闭口不谈,今天主动提起,已是莫大的诚意了。
祂觉得台阶下的弄臣应该感恩戴德,应该识趣地为祂奉上新的计策,让祂能趁乱取得更大的战果,夺回注定属于祂的东西。
可一方土地的至尊只等待了数秒,就耗光了祂的全部耐心。
祂仍保持着虚假的、少得可怜的笑容,看在大好局势的面子上,多给了下方的“奇迹师”几秒钟的笑脸。
“查拉图卿,我们应该扩大优势。”
全身藏匿在斗篷中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苍老沙哑的嗓音踩着“弑序亲王”底线的尽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