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也许要中止我们的谈话,等到明天再继续。”
“晚安——只要把所有的开关都转回左边。不用担心准确的顺序,但你最好能把透镜的机器留到最后来关。”
“晚安,先生。”
它说的只有这些。艾利克斯立刻关掉了三个开关,但却依旧精神恍惚,并且对发生过的一切都充满疑惑。
当他听到威尔马斯的呢喃低语告诉他可以移走桌子上的所有仪器时,他头脑仍沉浸在晕眩中。
威尔马斯没有试图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作出任何评论,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评论能很好地表述出艾利克斯所感受到的重负。
他听到威尔马斯告诉他可以把油灯带到自己房间里去——所以他猜威尔马斯希望独自歇息在这片黑暗里。
也的确到了威尔马斯该休息的时候了,因为这一系列谈话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即使对一个精力旺盛的人来说也会感到精疲力竭。
艾利克斯精神恍惚地向威尔马斯道了声晚安,然后带着油灯走上了楼梯——虽然他手上还带着一支相当不错的神秘学电筒。
能离开楼下那个总弥漫着奇怪气味与模糊振颤感觉的书房令艾利克斯颇感欣慰,但当他想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将与之碰面的势力时,他仍旧摆脱不了那种混杂着畏惧、危险以及极度怪异的感觉。
这感觉让他觉得毛骨悚然。这片偏僻的荒野。
那片耸立在农舍后方不远处、被诡秘森林覆盖的山坡。
那些留在路边的脚印,那个待在黑暗里、饱受病痛折磨却一动也不动的低语者。
那些同伴的尸体,那些明显是自残的痕迹。
那些可憎的原缸和机器,尤其是那个请他进行一次奇怪手术,并参加一场更奇怪的旅行的邀请——这些东西全都如此地全新和陌生,它们在突然之间连续地蜂拥进了他的生活。
用一种逐渐累加的力量冲击向他,消磨着他的意志,甚至几乎逐渐损耗尽了他的体力。
确然向导是留声机唱片里的那场可怕拜鬼仪式中的人类司仪实在让艾利克斯尤其难受。
不过他事先的确从向导的声音里觉察到一丝令他厌恶的模糊熟悉感觉。
另一个额外的惊异则源于他自己对东道主表现出的态度——不论何时他都不愿去分析它。
因为他对那个往来书信所展现出的威尔马斯有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但此时此刻,他却发现这个人让他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憎恶。
威尔马斯的病痛本该唤起他的同情,可实际上正相反,它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威尔马斯看起来过于僵直,一动不动就像死尸一样——而且那没完没了的呢喃低语更让人嫌恶,甚至不像是人类。
在艾利克斯看来,那种呢喃低语与他以往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不相同。
虽然说话者那被小胡子遮挡住的嘴唇几乎一动也不动,显得颇有些古怪。
但那他发出的声音却有着一种潜在的力量和穿透性——对于一个哮喘患者的喘息来说,这实在让人有些诧异。
即使隔着整整一个房间,艾利克斯仍能理解说话者的意思。
甚至有一两次,对他来说,那声音虽然模糊但却似乎有种渗透的力量。
就好像说话者并非那么虚弱,只不过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为何要这样,艾利克斯却无从猜测。
从一开始,艾利克斯就从那音质中觉察出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而此刻,当他试图重新衡量整件事情时,他觉得自己能根据这种感觉回溯到一种潜意识中的熟悉,就像是从向导的声音里觉察出一丝朦胧的不祥感觉一样。
但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暗示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这种声音的。
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艾利克斯决不会在这里再多待任何一晚。
他对科学的热情已经完全消散在恐惧和嫌恶中。
此刻,除了逃脱这张由恐怖和怪异揭示所编织的大网外,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他现在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那存在于宇宙之间的古怪联系肯定的确存在——但即便它们肯定存在,也不意味着凡人就应该去涉足它。
某些亵渎神明的力量似乎包围着艾利克斯,令人窒息地压下来,压垮他的意识。他觉得,想要睡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他只是熄灭了油灯,穿戴整齐地躺在了床上。
虽然有些荒唐,但他当时的确已准备好应对某些未知的突发事件。
他的右手里紧握着他一同带来的转轮手枪,同时左手则抓着小型手电筒。
楼下一片寂静,他甚至能想象威尔马斯正如何好像死尸般僵直着、无声地躺坐在黑暗里。他听到某处传来的滴答钟声,甚至微微有些感觉这声音还是正常的。
但是它提醒了他,让他回想起这片地区里的另一个特征,另一个让他又感到不安的特征——这里没有任何动物。
可以肯定附近没有任何农场里该有的家畜,而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听不见那些野外动物在夜间活动时发出的,习以为常的声音。
远方有一些看不见的溪水在邪恶地潺潺作响,但除此之外,他听不见任何户外的声音。这
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死寂——仿佛像是星际间里的沉寂——同时他开始猜测是怎样一种孕育于星际间、无形无影的瘟疫在威胁着这片地区。
他回想起古老神话里说狗和其他野兽总是非常厌恶外来者,同时开始思索那些留在小路上痕迹可能透露了什么含义。
....
艾利克斯决定,他现在就要走。
带着林的尸体。
....
艾利克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周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林的尸体上,那是一具曾经充满活力,如今却冰冷无声的身体。
林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但艾利克斯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醒来的梦。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他不能在这里崩溃,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艾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的脑海中回响着那台机器冷冰冰的话语,那些关于“牺牲”和“更高知识”的说辞在他听来如同荒诞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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