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蚀完全消散时,海面漂浮着焦黑的盔甲残片。
威廉趴在鲁昂海岸的礁石上,手中紧握着失去光泽的圣器。老骑士的断剑插在身旁,剑柄上新增了第七十六道刻痕。
三天后,罗马教廷宣布在诺曼底海岸竖立忏悔碑。
没人注意到石碑底部用沥青写着腓尼基文的“七十七”。潮水涨落时,海底仍有微弱的婴儿啼哭随着浪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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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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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伦道夫又给林初讲述了第三个,有关于东方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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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民蜷在霉烂的稻草堆里,右眼肿得只剩条缝。
昨日东厂掌刑百户用铁刷子刮他肋骨,说要看西洋邪术养出的骨头是否更硬些。
此刻寅时三刻,地牢深处忽有阴风贴着脚踝游走。
他咧开结着血痂的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
七日前在城隍庙后殿画六芒星阵时,也有这般冷风绕膝。
那卷羊皮纸上用拉丁文写着:“以七夜血祭换一愿,第七日阴风起时,魔神至。”
方济民伸出三根断指,在青砖上划拉。
第一道刻痕是三月廿三,掌印太监张鲸的干儿子当街纵马,踏碎卖炊饼的老汉头颅。
第二道是五月十七,锦衣卫抄了南城米铺,掌柜被倒吊在旗杆上三日,因他女儿不肯给镇抚使做妾。
第三道最深,是前日立秋,东厂番子闯进他家时,妻子将五岁小儿推进枯井的闷响。
地牢甬道传来铁链拖地声。
方济民忽然挺直脊梁,独眼里燃着幽火。
他记得第七夜子时,城隍泥像在月光下龟裂,羊皮卷上的希伯来咒文竟渗出黑血。
魔神阿蒙裹着硫磺味的雾气现形,羊首蛇尾,手中金秤缺了秤砣。
“汝求何物?”
“杀尽阉党。”
魔神金瞳闪烁:“凡人血肉之躯,如何承得起这般业火?”方济民撕开衣襟露出胸膛,羊皮卷记载的逆五芒星烙在皮肉上,随心跳明灭。
阿蒙的蛇尾缠上他脖颈,鳞片刮得喉结渗血:“以汝三魂为引,七魄作薪。”
第一夜,张鲸干儿子的头颅出现在永定门旗杆顶,嘴里塞满金瓜子。
第二夜,锦衣卫镇抚使在秦淮河画舫暴毙,浑身爬满赤蚁。
第三夜东厂刑房走水,十七具焦尸挂着铁链,像庙会卖的糖葫芦。
方济民在砖上划到第四道刻痕时,牢门轰然洞开。
掌刑百户提着浸盐水的牛皮鞭,身后跟着个戴尖顶帽的佛郎机人。
红毛鬼捧着青铜罗盘,指针正对囚室西北角——那里埋着方济民昨夜咬断的指甲,混着唾沫画了半截所罗门封印。
“妖人!”百户的鞭稍戳向他溃烂的膝盖,“红毛法师说你用邪法咒杀朝廷命官,魔神藏在何处?“
方济民啐出口血沫,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梁上蝙蝠,扑棱棱撞向铁窗。
他想起阿蒙最后的忠告:“契约既成,汝即吾之容器。”此刻五脏六腑似有火炭滚动,左眼瞳孔裂成两道竖线。
红毛法师突然尖叫着后退,罗盘炸成碎片。
百户的鞭子还在空中,方济民颈间铁枷应声而断。
地牢四壁渗出黑血,七十二道魔神符印在砖缝间浮现。
当第一缕晨光刺穿气窗时,诏狱方向传来巨响,顺天府的更夫看见血色六芒星映亮半边天穹。
铁链坠地声惊醒了顺天府。晨雾里奔出三十七名东厂番子,火把映着绣春刀上的饕餮纹。
掌刑百户的头颅挂在诏狱旗杆顶,眼窝里钻出两条青鳞小蛇。
佛郎机法师蜷在牢房角落,尖顶帽浸在血泊里。
他右手紧攥半截铜链,链头拴着个开裂的银十字架。
方济民赤脚踩过碎砖,每步落下便有黑烟自砖缝升腾。
七十二道符印爬满脖颈,在喉结处汇成逆五芒星。
锦衣卫指挥使带兵围住诏狱时,正看见方济民蹲在井台边。
枯井深处传来水声,昨夜投进去的红毛法师只剩半副骨架浮在井底。
方济民用断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画希伯来字母,血水顺着石板流进井口。
“放箭!”
三十支三棱箭破空而来。
方济民背后腾起硫磺烟雾,箭矢未及触身便化作铁水。
指挥使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马腹裂开七道血口,钻出七只火鸦扑向军阵。
西直门守军看见黑云压城。
血色六芒星笼罩的区域内,三个更夫被剥了皮挂在钟楼,敲钟木槌插在胸腔里。
卖炊饼老汉的寡妇蹲在街角磨刀,刀身映出她瞳孔里的羊角倒影。
乾清宫的铜壶滴漏停了。
万历皇帝掀翻丹炉,朱砂洒在跪拜的太监背上,烫出七十二个水泡。
首辅的轿子刚过棋盘街,轿夫突然齐声大笑,用轿杠捅穿彼此咽喉。
方济民走进北镇抚司时,门楣上的獬豸石像滚落在地。
案牍库里的密档无风自动,纸页间爬出赤蚁组成的希伯来咒文。
他在指挥使的座椅上摸到块冰凉铁牌,背面用拉丁文烙着“殿骑士团第七十七柱”。
地牢方向传来闷响。
七十二间囚室同时崩塌,碎砖在烟尘中聚成羊首魔神像。
阿蒙的蛇尾缠住方济民左腿,金秤不知何时补全了秤砣——正是万历皇帝丹房里失踪的鎏金香炉。
“契约未竟。”魔神的声音混着铁链摩擦声,“汝尚欠四夜血祭。”
方济民撕开胸前溃烂的皮肉,逆五芒星已变成暗金色:“我要见妻儿。”
蛇尾突然勒紧。
诏狱废墟里升起七盏绿火,映出枯井下的暗河。
五岁幼童的尸身卡在龙脉石缝间,怀中抱着半块羊皮卷,卷首赫然是张鲸的掌印。
战舰在渤海湾抛锚那夜,方济民站在大沽炮台点燃烽火。
魔神附身的炮弹贯穿三艘战船,甲板上的十字架熔成金液。
红毛统帅的怀表里嵌着逆五芒星徽章,表盖内侧用腓尼基文写着“七十七柱归一”。
阿蒙在月食时分收回蛇尾。方济民肺叶里钻出七十二根金刺,每根都刻着锦衣卫密探的名字。
天津卫的盐商看见海边漂来焦黑铠甲,护心镜上残留着希伯来封印。
万历二十三年霜降,白莲教众挖开枯井。暗河早已干涸,井底留着五道爪痕,形似锦衣卫的飞鱼佩。
圣童尸身不腐,手中羊皮卷多出段拉丁文:“当东西方的魔鬼共饮黄泉,第七十七柱自海底升起。”
顺天府的更夫换了七茬。
每逢月晦之夜,有人看见独眼乞丐在诏狱废墟画六芒星,断指划过青砖不留痕迹。
佛郎机商船偶尔卸下裹着沥青的木箱,箱底压着鎏金秤砣的碎片。
方济民的墓碑立在潮音寺后山,无字。清明时总有三五黑衣人前来祭拜,香炉里插着断裂的绣春刀。
寺里和尚说,夜半常闻井底传来金铁交鸣声,像极当年诏狱的刑具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