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春分,诏狱废墟的蒿草长到三尺高。
方济民蹲在枯井沿磨刀,刀刃缺了七个口子。昨夜刮北风时,井底又浮起半截指骨——是小儿右手无名指,挂着片暗红胎记。
白莲教众围住井口,香炉里插着三支断箭。为首的老妪用木瓢舀井水,泼在青石板上竟凝成血珠。
“圣童归位那日,黑莲开遍顺天府。“老妪的裹脚布渗着脓血,十日前她在菜市口吞了符纸,舌根便长出倒刺。
方济民盯着石板。血珠聚成六芒星,西南角的缺口中嵌着片鱼鳞,是诏狱獬豸像的眼睑残片。
三更梆子响过七遍,阿蒙的蛇尾缠上井绳。
魔神金秤悬在雾中,秤盘里盛着万历皇帝新炼的丹砂。秤砣却是块西洋怀表,表针正逆着走。
“四十九具尸首,抵得四夜血祭。”
方济民扯开衣襟。逆五芒星已蔓延到左乳,暗金纹路里爬着白蛆。前夜他在通州码头宰了税监,尸身抛进运河时,肚脐眼钻出七条鲶鱼。
老妪突然扑向井口。她的裹脚布散开,露出脚踝处的十字烙痕——与红毛法师尸身上的印记一般无二。
阿蒙的蛇尾扫过青石板,血珠迸溅到老妪眼里。她喉咙里滚出拉丁文祷词,枯手抓向方济民脚踝。
方济民挥刀。刀锋卡在第四根脊椎骨时,井底传来婴儿啼哭。
白莲教众的火把同时熄灭。
三十九步外,北镇抚司的铜门吱呀作响。新任指挥使的靴底沾着鲶鱼粘液,袖袋里揣着佛郎机商船送的鎏金圣餐盒。
盒底压着张羊皮纸,边角用沥青写着腓尼基数字。
万历二十四年谷雨,北镇抚司的铜门槛凝着层盐霜。
新任指挥使踹开刑房时,铁钩上挂着半扇鲶鱼皮。案头圣餐盒敞着,鎏金秤砣压着张黄表纸,墨迹是干涸的鼻血。
“妖术。”
方济民蜷在诏狱马槽下嚼草料。白莲教老妪的裹脚布缠在他脚踝,脓血渗进干草堆。昨夜刮骨时阿蒙借他左眼视物,望见渤海湾有黑帆船桅。
五更天锦衣卫搜城。西直门守军发现更夫尸体,梆子插进喉管敲出三长两短。尸首肚皮用鱼线缝着半块羊皮卷,拉丁文混着白莲教符咒。
掌印太监张鲸在司礼监摔碎茶盏。
卯时三刻,红毛商船卸下七个沥青桶。水手靴底沾着鳞片状黑泥,港口的野狗舔过后眼珠爆裂。
方济民摸到通州码头时,税监的焦尸正从闸口漂过。尸身右手攥着半截十字架,断茬处露出鎏金秤砣的铜芯。
阿蒙的蛇尾缠住第三根肋骨。
潮水涨到第七回,诏狱枯井溢出硫磺。白莲教众跪在井边啃食青苔,老妪的倒刺舌头卷住井绳,拖出半具佛郎机骸骨。
骸骨颈椎刻着逆五芒星。
...
五月初七,西什库刑场的地砖缝里钻出赤蚁。
方济民被铁链拴在炮烙柱上。
新任指挥使往炭盆添了把香灰,青烟里混着拉丁文祷词。昨日从红毛水手身上搜出的羊皮卷,此刻正在炭火中蜷曲。
“招出魔神下落,赏全尸。”
方济民盯着刑房梁柱。第七根横梁有新鲜凿痕,三日前白莲教众在此悬挂符咒,却被更夫用绣春刀挑破。刀柄缠着的裹脚布,与老妪脚上剥落的如出一辙。
阿蒙的蛇尾扫过他耳垂。
刑房突然灌进咸腥海风。炭火炸开两点金芒,火堆里浮出半枚鎏金秤砣。指挥使的乌纱帽滚落在地,发髻间爬出七条鲶鱼。
方济民腕间铁链寸断。
白莲教众撞开刑房大门时,炮烙柱上只剩半张人皮。老妪的裹脚布缠住人皮左臂,脓血在青砖上洇出腓尼基数字。
六月十五,永定河漂来三十具焦尸。
漕运总督在验尸单上摁印时,发现尸首后槽牙皆嵌着逆五芒星铁片。仵作剖开胃囊,里面塞满未消化的希伯来文经卷。
方济民蹲在天津卫城垛上磨刀。刀刃缺了十一个口子,每道缺口都沾着东厂番子的指甲。昨夜阿蒙吞了半艘红毛商船,甲板上的沥青桶里封着七十七根断指。
子时梆响,诏狱方向升起绿烟。
白莲教众摸黑掘开枯井。井底暗河早已干涸,河床裂痕间卡着半块獬豸石像。老妪用倒刺舌头舔舐石像眼窝,舔出粒鎏金秤砣的碎渣。
“时辰到了。”
方济民跃下城垛。暗巷里窜出三条野狗,狗尾系着东厂的腰牌。他记得七日前在通州码头,税监的焦尸也曾挂着同样铜牌。
阿蒙的蛇尾扫过石板路。
北镇抚司的铜门轰然倒塌。新任指挥使提着绣春刀迎战,刀锋劈开夜雾时,刃口崩出七点火星——恰似白莲教符纸上的七星阵。
方济民挥刀。刀锋卡进指挥使锁骨时,听见井底传来婴儿啼哭。
白莲教众的惨叫声刺破夜幕。
老妪跪在枯井边,十指深深抠进青砖。她的倒刺舌头缠住井绳,拖上来半截西洋怀表。
表盖内侧用沥青写着“七十七柱”,与红毛法师尸身上的烙印一般无二。
阿蒙的金秤悬浮在诏狱废墟上。
秤盘左侧堆着四十九颗东厂番子头颅,右侧盛着白莲教众的三十三副内脏。秤砣仍是鎏金怀表,逆走的指针停在第七十七刻。
“血祭已成。”
方济民撕开胸膛。逆五芒星已蔓延至咽喉,暗金纹路里钻出赤蚁。老妪突然暴起,裹脚布缠住他脖颈,脓血渗进魔神印记。
井底啼哭转为尖啸。
七道黑影自渤海湾掠来,撞塌德胜门箭楼。守军射出火箭,箭簇沾到黑影便熔成铁水。方济民认得那焦黑铠甲——与月蚀时鲁昂海岸漂来的残片别无二致。
阿蒙的蛇尾扫断旗杆。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摔碎丹炉。
炉底滚出半块鎏金秤砣,与红毛商船卸下的沥青桶底纹严丝合缝。
掌印太监张鲸的干儿子们缩在墙角,官服下摆滴落沥青。
方济民踹开北镇抚司案牍库。
密档在硫磺味中自燃,纸灰聚成腓尼基咒文。他在灰烬里扒出半张海图,渤海湾某处标着血红“七十七”——正是焦黑铠甲漂来的方位。
白莲教老妪突然呕出黑血。
她的裹脚布寸寸断裂,脚踝十字烙痕迸出青光。
阿蒙的金秤剧烈摇晃,秤盘里的头颅滚落一地。
方济民瞥见老妪溃烂的耳后——皮肤下凸起逆五芒星铁片。
“容器。”
魔神蛇尾缠住方济民腰腹。枯井深处传来金铁交鸣,三十七具焦黑铠甲正从暗河爬出,护心镜上刻着希伯来封印。
卯时二刻,第一缕阳光刺穿黑云。
方济民跃入枯井。暗河淤泥里埋着半截圣童尸身,右手无名指挂着暗红胎记。他扯断胎记时,井壁轰然坍塌,露出后面鎏金密室。
密室内供着七十七具焦黑铠甲。
每具铠甲心口都嵌着逆五芒星,背后用腓尼基文烙着编号。第七十七具铠甲空荡荡的,护心镜上留着人形凹痕。
阿蒙的金秤炸成碎片。
方济民将圣童尸身按进凹痕。铠甲关节渗出沥青,裹住他溃烂的胸膛。白莲教老妪的尖笑自井口传来,她撕开面皮——赫然是当年投井的方妻。
“契约既成。”
焦黑铠甲轰然闭合。方济民最后瞥见枯井外的天光,诏狱废墟上正升起血色六芒星。阿蒙的蛇尾缠住第七十七具铠甲,鳞片刮擦声混着渤海潮音。
万历二十四年夏至,天津卫漂来巨型黑珊瑚。
渔夫凿开珊瑚,里面裹着具焦黑铠甲。护心镜上的希伯来文犹在,镜面倒映出海底沉船——桅杆挂着罗马教廷的十字旗,船艏像正是羊首蛇尾。
方济民的墓碑在潮音寺后山开裂。
香炉里的断刀爬满赤蚁,蚁群排成腓尼基数字。更夫说每逢月蚀,碑底便渗出沥青,混着硫磺味的海风旋成小卷。
海面漂来婴儿啼哭时,海防炮台转向海雾深处。
海雾里隐约可见黑帆,桅灯排成逆五芒星。浪涛间沉浮的焦黑铠甲残片,正随洋流聚向某个标着血红“七十七“的所在。
海天相接处,第七十七根桅杆刺破云层。